怀抱里的泪水
日期:2025-04-04 浏览次数:
N年前,上世纪二十年代就是地下党员的祖父,却在空前绝后的“文革”浩劫中沦陷。举家被株连,在饥渴之中又遭遇了人为的政治歧视。
从教出身,与人为善的父亲,知天文,地理,晓忠孝仁义,却是政治门外汉,在这场“浩劫”的风暴中经历了匪夷所思的荒诞和劫难,内心恐惧和现实的残酷让他心力交瘁。
为了让我这个十一个孩子中最小的孩子能活下去,他答应了我一个无儿无女远房族叔的要求,让我过继给他为子,写契约,迁户口,要我离开熟悉的家和亲人,理由就是他家是贫农,还是工人,尤其是他还是共产党员。
父亲觉得为我找了条活路,高兴极了,把我叫到身边,说明了原委,并将一件很旧了的皮衣披在我身上说“这是你新父亲送给你的”。
血气方刚的我,虽知父亲是为了我,但我是万分的不愿,尽管家已破碎,但情义难离,我一时冲动说“死都不去”,父亲见状,百般说明和劝说,我却死活不依,父亲突然一改往日斯文,顺手捡起地下一把铡草的刀说“那好,不去活不了,不如我先成全了你”,我一看不妙,撒腿就跑。
父子俩一前一后追逐在田野上,如同一条弧形抛物线显现在黄昏中,我看着追我而气喘吁吁又脚步有些踉跄的父亲,我心软了,停下来说,我有条件地答应,我只叫那人叔叔,绝不叫他父亲。
父亲想了想后,说,那好,我去商量后再说。
我那位族叔无后,求子心切,加上比较喜欢我的勇敢,于是同意了以叔侄相称。
离开那天,我问父亲,你为何让我过继给这位共产党员的族叔?我祖父还是地下党员呀?父亲悄悄告诉我,你祖父现在是“右派分子”了。
见我不语,父亲拉我进到内屋,拴上门,给了我懂事起第一个拥抱,眼泪扑簌簌地落在我的脸上。不断地说,父亲那天拿刀追你,你恨吗?你知道,我不想你离开,我更不舍得杀你,你相信吗?你原谅父亲吗?父亲真是想让你离开家,像人一样活下去。
父亲的泪水从我脸上流进了脖子里,我的眼泪沾湿了前胸的衣襟,我用力地搂着父亲,父亲用下巴来回地蹭着我的头发……
时光荏苒,斗转星移,神州大地迎来了改革开放的春天,春风荡漾华夏,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根本性变化,我从饥寒交迫,政治歧视的童年,少年的悲情中走出来,戏剧性的家庭让我开始演绎戏剧性变化的人生,二十来岁风华正茂的我,竟然成为家庭中第三代党员和全国,省市的先进模范,尤其是而立之年,我带着泥土气息,披着田野的芬芳,从泥糊糊的,曲曲弯弯的乡间小路走进了官场。
父亲的心结,心锁打开,从多年的充满了恐惧的生存环境里过上了平静安宁,自由欢乐的幸福晚年生活,逢人便说,好时代。
父亲对我的仕途既有对官场的游戏规则的忧虑,更有翻了身的成就感,表面上波澜不惊,内心里万千感慨。有次我出席省党代会归来,顺手把我一本省“优秀党员”的奖状给他看看,他满不在乎地顺手把奖状夹在了他写族谱的文案中。次日父亲破例早出,罕见提了个我送的旧公文包,往后几天都如此。过了一段时间我回家时,许多亲友邻居都向我道贺,说我“不但做了‘官’,当了党代表,还评了省里的大奖”我问,你们怎么知道的?回答说,你父亲把奖状都给我们看了。
我听后,心中一阵酸楚,原来父亲表面上对我的荣誉不屑一顾,而心中却是在乎得心潮澎湃的,父子间的血肉相连总是在严肃中微妙得无声,无息地深情交融。
三年后一个冬天的下午,我在基层检查工作中,突然被告知父亲在家中猝然离世,当我肝肠寸断地赶回家,伏在父亲身上哀号时,父亲体温犹在,脸上特别地安详,我不断地揪自己耳朵来唤醒自己,特别希望这只是个梦……
入殓前,当翻开父亲衣厢时,却发现竟然是没有一件崭新衣服,而且大多是我的旧衣服,瞬间心情崩溃,自责愧疚之情扎心。一直以为父亲身体大大好于母亲,对母亲百般关注之际,忽略了同样年事已高的父亲,总以为父亲是不老之身,没有想到父亲竟在一声叹息中瞬间离世,不孝之痛,生离死别之殇,犹记在心,永远刻在了心灵深处。
如今父子作别天涯,泰山般的父爱和海一样深的骨肉情怀镌刻在永远的灵魂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