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
日期:2026-01-13 浏览次数:
要下雨了,几道闪电掠过,刹那间,沉闷的雷声由远至近,从天而降在耳边发出哗啦啦的爆裂声音,顷刻暴雨如注,豆大的雨点打在天井的石砖上,如同爆花米般溅起的雨雾迷茫四散,比我还小些,被我们取诨名叫作麻雀的小女孩和牛伢子,都吓得哇哇大哭,我赶紧捂住耳朵,闭上眼睛,等待再次的炸雷声……
雨渐渐小了,当我还没有从惊雷暴雨里回过神来,一个熟悉的颤抖声音在不断地传来,我揉了揉眼睛,半睁的眼睛看见一个佝偻身影掠过,浑身湿透,从头发上不断地滴落着水珠,手里捏着一块指甲大小,黏着头发和血迹的一块肉,撕心裂肺地喊着“耳朵,我的耳朵”,当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的瞬间,她哀号着夺门而出,消失在雨中。
她是我奶奶,当我长大后,才知道她是一位知书达理的小家碧玉,是一位地下党员,老革命的妻子,也是几个孩子母亲,还是新中国成立后土地改革时期的妇女干部。后因她先生在那个荒唐的时代,被划成“右派分子”成为当时最没有尊严和人格的21种人。她一时承受不了这种侮辱,急火攻心,疯了。
原来是那天风雨雷电交加之际,我奶奶乱闯了生产队长的家,给队长添了麻烦,听说还是抢吃了他为数不多的食物,盛怒之下,队长捏住她的耳朵往外扔,也许是恨得深,下手重,有意施暴,也许是他长得牛高马大,有力气,无意中没觉得,竟然把她的耳朵揪下来了一块。
奶奶虽然疯了,但她仍然能从地上捡起她身上揪下来的一块带血的耳朵,捏在手中悲切不已,肉体上的疼痛,她依然知道号啕大哭,当时我小,一时蒙圈,直至不久后她猝然死在公家草垛下时,远在千里之外,被管制的先生不得回家,家道不济,父亲只好与家人将奶奶从简入殓,最后告别时,我看着缺了一角耳朵的奶奶面容很宁静,我竟然都没有哭。
但是现在,虽然事隔多年,我都想不起她的样子了,但童年那一幕,刻骨铭心,每每忆及,我都会泪水扑簌簌往下掉。
后来听说,施暴的队长,因其恶行引起了不小的人怨,在有良心领导主持的批斗会上,主持人手里捏着那块粘血带头发的耳垂展示于众,并告诉大家,这个受害人是个精神障碍者时,引起了公愤,被与会人员群殴。只是由于出身贫农,根正苗红,并没有影响他继续当队长。
沧桑岁月,历史的车轮驶回了正常的轨道,“十年浩劫”后的神州大地,春回华夏,没想到,我竟然还做了虽然很小,但比队长他当年却大得多的“官”。而他却因染恶疾卧床多年了,在他离世前,我作为晚辈前往探视这位队长,他用哆嗦的手拉住我,含泪向我表达了对当年的他那份恶行的歉意,并要求抬他去我奶奶坟上去下跪谢罪。我望着他那已半身不遂的样子,怎么也与我童年记忆中的那环眼豹晴的大汉无法对接,感叹人生苦短,几十年时光如许,让人恍然隔世,酸楚之心陡起,对一个即将奔向另一个世界的人,我还能说什么?一时语塞,连忙说,没关系!我一定转告。走出来后,我觉得,哎呀,这么大的历史事件,咋就没关系呢?再说,我怎么去转告呢?
尔后,每年扫墓,我都会在奶奶坟前默默地告诉她,那个揪掉你耳朵的人当年被愤怒的人们揍得哭了,而他在临终之际向你道歉了。在风中,我似乎听到了奶奶说“孩子,都过去了”。
是的,人生旅程虽然说通过自身努力会有一定的变数,但有时候真是说不明,理不清,我想,不如就势化繁为简就认为是本是命中注定,所有过程如戏,已经编好了一个剧本,爱与恨,恩与仇都只不过是不同角色的演绎而已,悲欢离合本只是故事脚本,人生如烟云,璀璨过后就是消失。
原谅是忘记仇恨的最好方式,是解脱自我的良方,更是最豁达的人生风骨使然,因为即使有来世,也不见得会有再相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