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日,拉萨故友相聚的欢乐让我在感动中入梦。翌日醒来,脑海中闪现出三日前在扎囊县的“三人聚”,始是泪沾衣襟,后来止不住的泪水泉涌般流淌,浸湿了半个枕头,直至后来的泣不成声……三十年间,三踏藏土,从青春热血到鬓染霜华,我走过的是万里高原的风雪长路,留不住的,是岁月里渐行渐远的故人身影。

一九九五年,青春的我怀揣一腔赤诚奔赴西藏,三年援藏,扎根在扎囊县一千多个日夜。那片离天最近的土地,接纳了我的汗水与热忱,也镌刻下最滚烫的记忆。
时光匆匆,一别十四载,二〇一二年,我携企业团队重返西藏。物是人非,昔日并肩作战的同事、朝夕相伴的下级,皆已身居高位,厅级、处级,皆是栋梁。重逢在雪域暖阳之下,把酒言欢,共忆当年援藏岁月,欢声笑语里,是岁月沉淀的情谊,是故人依旧的温暖,那一场场欢聚,成了记忆里难以磨灭的亮色。
又是十四载春秋流转,二〇二六年二月,我再一次率集团学习团回到魂牵梦绕的扎囊县。这片我曾挥洒青春的土地,早已换了新颜,高楼林立,道路通达,雪域换新装,高原展新姿,满目繁华,满心惊喜。可繁华之下,却是蚀骨的怅然与悲凉。

踏遍扎囊的街巷,寻遍昔日的角落,当年一同奋战的县委、政府等四大家领导和所有的机关团队,故人四散:有的步步高升,远赴他乡;有的解甲归田,安享晚年;有的调离故土,再难相见。兜兜转转,寻寻觅觅,当年朝夕与共的数百同仁,如今还留在这片土地、尚能相识相聚的,仅剩两人——一位是政协副主席当年泪别的小帅哥马忠福,一位是统计局局长王冰枝,而且二位也正在提前退休申请中……


夜色下灯前相聚,六目相对,三人举杯成对影,感慨声中话当年。鬓角皆已染霜,容颜不复当年。岁月在彼此脸上刻下沧桑,高原的风,吹老了年华,也吹散了故人。曾经的并肩作战,曾经的同舟共济,曾经的千人同心,如今只剩三人相对,千言万语,终化作一声叹息。
没有了当年的人声鼎沸,不见了昔日的群贤毕至,偌大的扎囊县,熟悉的身影寥寥无几,熟悉的笑容屈指可数。站在这片倾注了青春与热血的土地上,看山河巨变,叹故旧寥落,心中翻涌的,是无尽的酸楚,是彻骨的悲凉,是难以言说的悲壮。
这雪域,依旧圣洁巍峨;这高原,依旧壮阔苍茫。可那些陪我走过援藏岁月的人,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情,却在岁月流转中,渐渐散落天涯。
三十年间,我三赴藏地,从成百上千藏民相送的热血青春,到故友满堂的重逢之喜,再到如今只剩三人团的孤凉,一场雪域归程,半世悲欢离合。

经幡依旧在风中飘荡,雅鲁藏布江的水依旧奔流不息,而我心中的扎囊,那个满是故人、满是热血的扎囊,却永远留在了那年,那月,那时。当下只剩这份悲壮与怅惘,随雪域长风,漫过岁月长河,岁岁年年,久久不散。

扎囊,别了!我魂牵梦绕的故园。
虎先生写于拉萨